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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泽负手在旁立着,几名匠人在木料堆中一阵翻捡,便见修泽忽而将手指了内中一方,“这块抬来。”
几人将硕大一块木料抬了来,有人殷勤笑道:“公子果然是行家,这可是二十余年的老料,歪在老塘里挖出来的。人说十柘九空,最难得齐整,无斑无裂!您瞧这黄心,且做两张好弓呢!”
修泽并不理会那人,打量片刻,取过竹笔随手一划,“开了。”
锯开来果然是极好一块料子。众人齐声称赞,谁料修泽却吩咐道:“取中段,做只弹弓。”说着回身便走。
几名匠人听得俱是一愣,打头的只当自己未听真切,忙追着问道:“公子是说——”
此时浦儿早凑了过来,先不敢问阿七之事,只插嘴道:“公子吩咐,将顶好的这段,做把弹弓!”
众人听得真了,又不敢多嘴——这样难得的料子,不拿来做弓,竟要截开来做小小一把弹弓!正自叹惋,只见修泽脚步一顿:“等等。”
匠人只当他亦是心生惋惜,要改了心意——不想修泽却边走边道:“匀些出来,做两把。”
众人面上又是一垮,抬了木料自去不提。
浦儿赶忙跟上修泽,心下痒痒,终是忍不住小声陪笑道:“公子要做弹弓,能不能也赏给浦儿一把?”
修泽睨他一眼,淡淡道:“自去说与他们,再寻块料子就是。”
经阿七一手调教,浦儿亦是极爱弹弓,只是现下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——一面打量着修泽的神色,一面寻思如何开口。
正自费神,抬眼却见程远砚不知何时立在廊下,向修泽笑道:“非但是人,连东西,你也不知顾惜。”
修泽自他身侧经过,亦不接话,径自往花厅而去。远砚不紧不慢跟在后头,“今次总算欠下我一个人情——你可知此番费了多大气力,才将人给你弄回来?”
修泽仍是不答,远砚又道:“废了两个倒也罢了,只一样,围猎当日竟有沙彻的人在场,被他们一眼识出——也怪我太过大意,明知西炎遣密使来京,先时却未另作谋划。”说至此处,远砚轻笑道:“你也知我与这位西炎九王子有些旧怨,如今若再生嫌隙——”
修泽终是驻下,回身望着远砚,冷然道:“言下之意,你已当她是一步废棋,全然无意劫她回来——如此甚好。既欠你的,尽道如何偿还便是。只她这个人,往后去留皆随她自己的心意,与你,抑或白先生,再无牵涉。”
“现如今人已沿籍水到了青洲渡。”远砚似是随口说道,“暂且避一避风声。”
修泽却似无意多提此事,话锋一转,向远砚道:“此番扶灵回南,仍走水路,霜降动身。”
“哦?”远砚眉梢一跳,不动声色道:“其间倒有月余空闲,为兄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修泽淡然道,“原就另有安排。”
正说到此处,忽听旁院传来弦乐之声,有女子细细几句念白,又清声唱道:“红袖情痴啼痕重,碧窗春深抱恨长——”嗓音稍嫌稚嫩,唱腔却极是旖旎婉转。
见修泽敛目不语,远砚轻笑:“可有几分似那覃笙?若听得入耳,稍晚些不妨请来一见。”
修泽终是抬眼将远砚一望,目光却波澜不起,“叫什么名字?”
远砚淡淡一笑:“松若,云松若。”
夜幕渐深。清风月下,少女款款而行——额间细巧花钿,通身轻透软罗,蛾眉只淡扫,双颊无需胭脂色,面容纤美,却稚气未脱。少女边走边细细一叹,道:“若我回了公子,说身有不适——”
其后跟着一位上了年岁的妇人,闻言柔声劝慰:“今晚这位公子,亦是极好的人。姑娘进去见了便知。”
“极好的人?”少女唇边一丝苦笑——极好的人,又当如何?难道他肯只是坐着,听一段戏文么?
廊上早早候着一名小童,见少女缓缓行来,偷眼稍作打量,赶忙垂下头去,心中是莫名的赧意——不知七哥哥作这打扮,可有她好看?而后却暗暗自责,怎可生出这种荒唐念头,七哥哥可是男人!
稍一走神,鼻尖旋过一阵极淡的香风,浦儿怔怔望着面前泠泠作响的珠帘——那少女步履轻盈,已独自进了房中。
长发深衣的男子倚坐在屏风之后,手执一枚细长银签,轻轻拨着矮几边烛台上的灯芯。烛火晦暗,却依旧辨得出,那男子生就一副清隽容颜。
少女敛了心神,轻轻福下身,“云氏松若,见过公子。”
许久无人应答。松若垂目静候,却见地下那灯烛的光晕缓缓近至眼前——下颌被微凉的手指抬起,松若一惊,抬眼迎上男子的视线,只觉这目光亦是带着浓重凉意。
松若微微阖目,双睫轻闪——她明白自己生得美,却不十分笃定,美到能惑住面前的男人。
男子的指尖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草气息——下一刻,修长的指已离开她的下颌,沿着细嫩脖颈一路向下,动作轻缓却毫不迟疑,轻轻解开了她衣襟上的系带。
双颊渐渐滚烫,松若微微别开眼,茫然盯着离自己不过半尺的烛台——她虽未服侍过男人,懵懵懂懂之中,却也觉得眼前这男子有些不同寻常——不过片刻功夫,他已一手褪下她的大半衣衫,而另一只手中,稳稳擎着一支烛台。
少女光裸的肩头呈现在面前,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光,美得好似梦幻——修泽眼中却空无一物,将灯烛弃在一旁,起身,淡声开口:“可知自己的生辰?”
松若好似初醒,仍旧跪坐在地,怔怔道:“回公子,隆泽四年秋,七月十六。”
她声音极低,不知男子听清没有,眼见着他坐回几案之后,自己执起银壶,斟了一杯酒,不再看她,好似房中仅有他一人。
山间初秋,夜风中暗藏的凉意已是颇重。松若裸着肩,带着微微的战栗,心底有一丝莫名的恼意,好似不经意间爆开一粒火星儿。
许或是因这段任人摆布的人生;又许或,因这男子的目中无人,面对如此曼妙美色,却半分怜惜也无。
若要退缩,她只需拢上衣襟尽早离开——可惜,她早已没有退路。
松若轻轻起身,任由一袭薄透衫裙自双臂缓缓滑落——她虽单薄,却有极美的肩臂与腰身,况且,她习过蛊惑男人的媚术,男人不会不爱。
修泽已饮下第二盏酒,垂眼却见松若已除尽衣衫偎身过来——面容稚嫩,若非薄施脂粉,几乎像个女童;可身姿却是说不出的柔媚,****的双臂好似蛇一般,软软绕上他的颈间。这少女假以时日,说国色亦不为过。
松若愈发困惑——他眸底依旧平静无波——莫非他早已历尽千帆,因此才会坐怀不乱?
一时有些无措——怪道覃笙总说,引诱男子,欲擒故纵才好,方才竟不该将衣裙尽数褪去——松若略带不甘的将手探进他的衣襟,手掌轻轻附着他的胸口,心跳低沉缓慢,果然如同他的眸光一样淡漠冷定。
接下来,自己又该如何做?难道她还不够美么?世间可还有人能乱了他的心神?
对着一个心如止水之人,松若只觉周身寒意更重——但凡他肯垂下双目细看一眼,便可知面前这少女究竟有多么美,轻灵纤弱,仿若落在指间的一片雪,像极了她的兄长。
修泽执盏而坐,并未躲闪,也始终不曾将她推开。
掌间的淡淡温热,令她犹豫着不肯抽手。下一刻,指尖触到他心口一片微凉的硬物,松若一怔,收回手,却是他贴身系在颈间的挂饰,薄薄一片,乌青色,非石非金,映着烛火,其上竟隐约透出繁复龙纹。
“这。。。。。。”松若惑然的当口,却见修泽终是放下酒盏,漠然自她手中抽出那挂饰,神情清冷,起身离去。
房中独留下松若一人。拥着一捧散乱衣衫,伏在几案前的锦席上。发簪不知何时松落,一头乌发从身后静静泻下,发丝间隐着肩头小小一朵莲花。
心底忽明忽暗,好似案上随风轻曳的烛。
。。。。。。籍水东流,沿途七八处渡口,青洲渡乃是内中最大一处。
与陵南不同,方入秋,江水已有些寒凉——女子自水中收回手,有婢女递上一块鲛帕——多年前,她正是由此顺水东去,前往乐浪海,彼时懵懵懂懂,何曾想过日后?如今再次滞留,却是被人从上陵洞底救起之后,辗转送至此处,其间种种已不甚明了;待她彻底醒转,已全然换了身份——如今在旁人口中,她是昔日朝中重臣之女,云氏松若,能诗文、通音律。
无论身世不明的弃婴云七,抑或当朝罪臣的遗孤云松若,无非一个名姓,于她而言,全无分别——正如同,她宁可选择漂泊无拘的人生,亦不愿卷入千头万绪的仇怨。
阿七只知自己被恩主救出上陵,在她心底,若细究起来,说“救”着实牵强——不过从一个牢笼,转而投入另一个。
如今她领下新一桩差事,功成后,可向恩主请辞。
残阳染得半边江面殷红,江边水湾苇荡好似镀了一层金。阿七坐在舷窗下,远眺江水,直待水天相接处的满目艳红渐次转淡,显出一方靛蓝水色——夜幕悄然而至,举目望去,当空悬着三分满的一弯弦月。
月色明净如水,映在心底却一片混沌——当日在缣缃苑翻出这桩旧案,岂会想到,云彦其人,与她竟有千丝万缕的牵系,只不过这牵系,哪怕是血脉承传,亦不足以将她羁绊——怪只怪她早早将世事人心看了个七八分通透,如是多义,却又最是寡情。她原本好似飘萍无根,即便当真是亲人,却素昧平生,如今这血恨家仇未免来得太过突兀,竟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;况且宦海浮沉,本就荣辱难料,倒叫她去向谁人寻仇?而恩主将她收留,亦非心怀善念,一应种种,原不过一场交易,却非要替她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因由。
眼下她只知东宫正是隆泽四年谨之狱的始作俑者,而十五年前,太子尚是垂髫小儿,其间必是大有曲折,她无意深究,她只是一粒子,落于何处,终归身不遂己。
这差事由不得她接与不接——她可置这莫名的家仇不顾,却要顾及旁的人,浦儿继仓,都是她受制于人的命门。
。。。。。。周遭彩灯红绸,琵琶细语,恍惚间仿佛回了陵溪。阿七扮惯了男装,此时一身西炎女子的束腰裙装,难免觉得拘束——暗自推想,今晚一掷千金,包下整艘画舫的客人,应是来自西炎。
抬眼端详,铜镜中映出一个极精巧的妆容,信手画一段微微挑起的眼梢,便有道不出的妩媚与风尘。曾有人说她,不笑时容色尚可,稍露笑靥,便显狐媚;那人还对她说,往后除非是他,不可再对别的男人笑。
回想这些旧事,恍若隔生,心倒不觉得痛。
外间酒过三巡,歌舞正欢,阿七起身静立在珠帘之后,只等那异域舞乐忽而一转,便垂首敛目而出——
端坐画舫之中的,却是两名衍国男子,一名纤眉细目,神色阴郁;另一名则侧对阿七而坐,一时瞧不清面容——心下不免有些诧异。
坐在上首的绛衣男子抬眼望去——这女人年岁极轻,虽衣妆浓丽,身段却甚是单薄,一望便知与纤腰丰臀的西炎舞女不同。不待阿七上前施礼,男子忽而嗤笑一声,开口道:“依着七皇叔的意思,究竟是送与我,还是要送与幽酋沙彻?”
下首白衣男子睇一眼阿七,接笑道:“殿下多虑了,此女怕是不对九王子的路数。”
阿七对他二人的言谈恍若不闻,只轻提裙摆,盈盈下拜。
绛衣男子并不唤她起身,反倒将手中酒盏稍稍向前一探。眼风掠过,阿七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,起身缓步上前,执起银壶向杯中续酒。
待她将酒续满,却听男子嗓音阴沉,缓缓道:“哪个准你起身的?”
阿七手中一顿,即刻向他身前跪下,只见对方伸过手来,捏住她的下颌,迫她不得不将头抬起。
许是饮多了酒,灯下男子面色晦暗,颧上却有一抹诡异暗红。下颌渐渐吃痛,便见他恻恻一笑,“你与你兄长,究竟何处相像?”一面说着,抬手一倾,将满满一盏酒浇在阿七面上,又将空杯擎在她眼前。
阿七跪在男子脚下,仍旧一言不发,再替他将酒续满。
男子将酒杯凑至阿七唇边。阿七接了,垂目细声,“松若谢殿下赐酒——”言罢将酒饮尽。
如是接二连三,不过片刻功夫,已被这男子灌下十多盏烈酒,虽未酒醉,心口却阵阵上涌。
舞乐早已停歇,几名雪肤碧眼的西炎歌姬惶惶立着,半分声息也无。此时寒光一闪,泠然一声轻响,歌姬们惊呼出声,却是那男子抽出腰间佩剑,一剑划开阿七身前大片衣衫。
内中一袭绣工华美的抹胸绸衣,暗地金花的西炎藤蔓纹饰,衬着肩后大片乌青瘢痕——男子盯着阿七左肩,神色晴晦不定。
强按着渐起的酒意——她看出这男子心性中带着三分暴戾三分癫狂,只可惜自己领了这差事,心甘情愿也罢,一时意气也罢,如今反悔不得。
男子似也看出阿七暗自隐忍,忽而俯身过来,将手抚着她的脖颈,向她耳侧低语道:“松若,松若,此名妙极。。。。。。”
男子说着,双手一路向下滑去,&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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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在她腰间稍稍一顿,转而将手挪开,顺着她的脚踝直探向裙底。
白衣男子原还在旁自斟自饮,此刻终是振衣起身,离去时将眼一扫,一众歌姬乐人悄然随他退去。
耳畔男子的轻笑犹如鬼魅,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
“社稷之基,国之皇储。”阿七无需再猜,口中轻轻吐出这几字。脚踝好似绞上一尾毒蛇,吐着信子,沿着两腿间徐徐而上。
他正如一尾蛇,紧紧缠住猎物直至窒息,却并非为了果腹。
阿七不禁暗笑自己——旧年间一直扮作男人,不肯修习媚术,便妄想能逃过今日此劫么?终还是忍不住胸口一阵翻滚,几欲作呕,心气一涌,手中已多出一柄匕首——正是苏岑交还与她的那只,被她一直收在短靴内——不假思索,翻手便朝男子咽喉刺去。
利刃轻点肌肤,立时渗出一滴血珠,赵昳并未躲闪,手下却猛然发力,将她摁倒在几案上。案角狠狠撞在腰眼,阿七痛得闷哼一声,却也由此清醒过来,木然收住匕首——杀了他,她才真正在劫难逃!
许或该将这匕首反转,朝着自己当胸一刺?贞节于她,终归不如性命紧要——既是如此,为何还心存不甘?
心中非悲非怒,泪意上涌,眼底却涩然无物,四肢百骸渐渐燃起药引之力,沿周身脉络直冲百会。仅剩一丝清明,郁在心底许久的疑惑,终难得解——若她从未在玉镜湖上遇见宁王世子,若她当真是云彦之女云松若,眼下是否就会曲意顺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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