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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部——云邑夫人
【正文】
朔风卷起塬上漫漫沙尘,遮天蔽日有如扯开一袭沙幕,昼夜难分。而土雨过后,当空却是白日高悬——寒意稍减,断坡背风处,一众戎装男子背山围坐。丈许开外,立了只空酒坛,坛口倒有巴掌大小——十数人闲坐无事,纷纷向那坛中投掷土块。
守在酒坛之旁的,却是一个眸光清亮的黑瘦少年,一身羊皮短打,日头底下袖手而坐,待那酒坛掷满了,便抱起来将坛中土块倾出——眼下这荆河营中,多是西进之时半道征来的兵丁,既有失了生计的农人樵夫,亦有被招抚的盗寇贼匪,鱼龙混杂,秉性各异,少年却凭着眼色乖觉手脚勤快,周旋其间竟是游刃有余。
不多时山壁下便有歪坐的一人扬声道:“兄弟,你也过来试试准头!”一面喊,手中的土块已飞了过来。
少年未作闪躲,身前正中了一记,不恼不燥,只嘻嘻笑着掸了掸前襟,起身走来,单手接住那人丢过的土坷拉,瞄亦未瞄便投进了坛中。
众人“嘿”的一声,有人笑道:“还是你小子手头准!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什么天降神武荆河营!全扯他娘的臊!”只听先时那人“噗”的吐出口中嚼尽的草烟,一边骂娘,一边接着方才的牢骚:“老子兴冲冲来投军,却叫老子日日窝在这山沟子里头装王八!”
少年笑着盘膝坐下,接了那人递过的几片草烟,丢进口中直嚼的喉咙作呕,面上却丝毫不显:“陈大哥如今不过是龙困浅滩,他日必有腾跃之时——”
一句便说的那黑脸汉子心下得意,斜睨着少年道:“想我陈大果当年手下百十号弟兄,叱咤埈川,稀罕他司徒文敬抬举!倒是你小子,虽说身手利落做个探骑也不错,却如何比得过主帐中伺候笔墨?”
少年只轻轻一笑,学着那陈大果吐净了口中的草渣,道:“字也不识几个,替诸位大哥写几封家书尚可,哪有那伺候笔墨的能耐。”
如是说着,却见远处一队银甲骑兵,正朝中帐而去。立时便有人伸长脖颈一顿打量,奇道:“这才几日功夫?莫不是咱们的口粮到了?”
少年亦随众人远远一望,只见列中为首之人一副迎风欲倒的瘦挑身架,倒是满脸倨傲,正翻身下马,将手中缰绳丢给一旁随侍——
那厢便有卫兵进帐通传,“裴将军到!”
帐中男子正是荆河营主将司徒文敬,定洲靖远侯司徒域之侄——闻讯赶忙起身出迎。
外头将过去一阵沙暴,只见来人遍身尘土,冷着一张脸面,解了腰间佩剑面东坐下。司徒文敬命人奉上茶来,亲递到他手上,笑道:“接到叶都统遣人来报,才不过两日光景,裴兄必是一路疾行而至,多有辛劳。不妨与我在此地休整几日,再作起行。”
“哼!休整几日?”瘦挑男子冷冷开口道,“我倒想休整几日,他舒韦逊岂能答应?饶是如此日夜兼行,人困马乏,还接了他三道催粮军符!他这哪里是催粮,分明是公报私仇,催我裴邵的命么!”
见司徒文敬只讪然陪笑,裴邵忿忿咬牙道:“你远在荆河不曾听闻——当日这舒韦逊原不过外廷禁军中一个无名小卒,唯常广立马首是瞻。你亦知元奎兄素与常广立不和,一来二去,捎带着我与那姓常的也有些过节。现如今可好!亲妹子入宫进了嫔,他舒韦逊小人得志,竟敢来与我翻那起旧账!”
裴邵亦因上陵围猎护卫不利被遣至衍西边地,而他口中的舒韦逊,不是旁人,乃是舒嫔舒苇儿之兄。
“一无资历,二无军功,竟平白顶了这征西监军之职!连叶都统亦不放在眼中!”裴邵恨恨又道,“他叶子谦也是,身为主帅都统,却一味优柔寡断,事事听凭那舒韦逊差遣!难怪他守不住青潼关!”
司徒文敬便道:“话虽如此,听叶都统的人说,舒韦逊确也有些能耐,如若不然,亦不会一举收回青潼数镇。不如这样,我命人连夜送信与叶都统,请他略宽限几日。裴兄只管安心在此休整便是。”
裴邵闻言,略带迟疑道:“此去青潼关,且不提路远难行,沿途多有敌军散部,我带来三百骑军精锐,尚要与你会合了方敢押粮前行——若派单人单骑前往送信,终归不妥吧?”
司徒文敬摇头笑道:“裴兄不必多虑,我自有得力之人。自荆河来此之时,途中征得一个少年,问询之下年不过十六七,竟是孤身一人由津州寻亲至此!非但如此,我瞧他所骑的马,亦是千里良驹,如今身在营中,无意间又得知此人颇识得几个字,原欲命其往中帐做个随军文书——”
“孤身一人竟能由津州来此?”裴邵不禁打断司徒文敬,满面讶然道,“如今衍西兵荒马乱,莫说是个十六七的毛头小儿,便是身怀绝技之人,这一路走来,也难保毫发无伤!”
“正如此,我才说他是个得力之人!”司徒文敬道,“我见他有几分眼色,且身手利落,骑术亦可,营中再寻不出第二个,正可担当此任。”
“此人叫什么?”
“只说姓云,家中行七,”司徒文敬答,“便叫他云七。”
“云七。。。。。。”裴邵沉吟道,“时局不定,又逢战事,此等来路不明之人,司徒兄还是谨慎些为好。”
司徒文敬笑叹:“如今缺兵少将,正是求才若渴,所谓英雄莫问来处,裴兄何须如此多疑?我这就传此人进来,裴兄见过便知。”一面说着,便命人去传。
裴邵倒也未再多做理会,当下又与司徒文敬道起京中之事,因提及太子病重,司徒文敬便低问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传闻可当真?”
裴邵冷冷一笑,又似带了几分不甘,悄声道:“真与不真,不出半载,自然可见分晓!”
司徒文敬垂目不语,裴邵缓缓又道:“此番西征,圣上原欲下旨命二皇子晅随舒韦逊同来,任靖舟却极力反对赵晅离京;再则,宸王迟迟不曾选定正妃,如今却突然定下青城肃家的幺女;三则,听闻舒嫔已身怀有孕,若不出意外,来年春尽便会诞下三皇子——司徒兄这些年载远离京中,如今更只顾靖边平乱,莫要到头来,披肝沥胆出生入死,却不知保的究竟是哪一个的天下——”
正说到此处,方才所提之人已被带至。
二人立时打住话头,便见一个单薄少年入帐来行礼——
司徒文敬将此事交付下去。裴邵在旁冷眼打量,乍看此人身量瘦小,又是薄面无须,倒并非自己所料的精壮后生,便只当他瞒报了年岁,又见其态度恭谨,立于一旁静候主将手书——裴邵疑心稍定,收回目光,一面取过茶来漱口,与司徒文敬抱怨衍西多沙少雨,一面冷声低笑道:“如今这一役,想必又如五年前一般,不正经耗个一年半载,也难见分晓。我等在此搭上身家性命苦熬数月,他日却是旁人往殿前请功邀赏!”顿了顿又道,“如今倒有个现成的差事——若能劳烦老世伯说通范裕和,借着这个由头,归了原职也未可知。”
却说先时殁于埈川乱阵之中的五千营主帅成沛,其妻家亦是前朝望族,身后一子二女,长子成惟义,迫于战事不曾为亡父守制,现今效命衍西都统叶子谦麾下,驻守青潼——司徒文敬便知裴邵言下所指,乃是护卫成沛的寡妻与一双幼女回京。
司徒文敬深知裴邵心不在此,如今向自己开口,便是有意请自己在伯父司徒域面前为其说项——一时倒有几分踌躇,口中先不答,只草草将信函拟好,火漆封缄,淡声吩咐道:“入夜启程,两日内务必送至,三日归营。”
眼下前去青潼关,三日往返,实非易事。
裴邵抬眼望向少年,却见他从容领命,行礼而去。
。。。。。。饲过马,备好途中所需,牵了已然辨不清毛色的白马,早早候在谷口。冬令日头再短,距日落尚有小半个时辰。轻轻取出裘衣之内、贴身而放的一片青竹——四望皆是昏黄,唯独掌心这一点翠色,映着天边余晖,融融绿意,不觉间令她忆起江南。
而此时,离江南,已是万里之遥。
为何单只忆起江南?为何不是京中,却是江南?
思绪骤然凝滞,抿了抿微裂的唇,一滴泪轻落掌心——只因,她不敢。
寒风中暮色渐沉,阿七终是跃上马背,沿山道一路向西疾驰。
一面面嶙峋山壁自身侧急急退去,伴着耳畔一阵紧似一阵的凛冽风声,层层沙尘携着寒意扑面而来,打得双颊微微刺痛,似能感到无数细小尖利的砾石,在原本鲜妍如花的双颊之上割开道道几不可见的创口。
本想着北去天寒,却不曾料到,西去还未过沐阳,却已是这样干冷。而更加难耐的酷寒,还在前路等着她。先前孤身向西,愈走愈是难行——方知只凭她一人,断难走到祁山——往祁山去,本就无所谓缓急,有一日行至定洲辖内的荆河地界,听闻荆河大营招募人马,权衡之下,倒不及投入军中,随军开赴衍西边地,待绕过沐阳,出了青潼关,再作计议不迟。
却说疾奔出数里,赶至一处干涸河滩,天色已然黑透。再往前,难保不与叛军狭路相逢。此刻唯有沿着河道前行,一则暗夜之中不至迷失路途,二则河滩四处空旷,寒风肆虐,必不会有敌军驻扎。她须得借着呼啸风声掩住马蹄声,横穿滩涂,而天亮之前再择山道,如此方能避过敌人耳目——心中极是明白,她再快,也快不过颁多贺的探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