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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际暗云拢聚,不知何时已将当空艳阳层层掩住。抬目四望,满眼白幡灵帜,此刻,再无人上前阻她——阿七心无旁骛,自两列身披银鳞铠甲的肃穆军士中穿过,眼中却只有不远处静静跪于棺木旁的戎装男子。
本以为再见亦是从容淡然,谁料却在走近他目光触及他面容的那一瞬,一颗心轰然而溃——猝然跌跪在他身旁,不知为何胸口竟痛的如此惨烈,几次开口,才低低道出一声:“苏岑——”只这一句,喉中便已哽咽,泪如决堤,再收不住。
恍惚中似是瞧见他双肩微微一动,却终是不曾回应,亦未转身看她一眼。
。。。。。。初见恍如昨日,彼时他是濮江水畔三月柳、青潭之上的冷月光——在她心中,是那堪比桃花明艳的男子;现如今,她却不敢再抬头看他,不敢看他的冷峻面容,不敢看他眸中的萧杀秋意——他的悲悔落寞,她感同身受。
道不出一句宽慰之语,只因她亦深知,此生,有些痛楚不可言说,有些憾事永难追悔。
风携着雪粒在耳畔回旋。跪在他身侧,看那愈来愈密的雪珠结在他周身,阿七已不知跪了多久——随着周遭略显纷乱的人声,透过茫茫雪幕,眸光穿过一道道接连开启的中门,追着一名身披玄色披风的男子,痴痴看着他缓缓走来,停在自己身前。
她看见众人纷纷伏身下拜,她也看清了那男子所着的浅金蛟龙袍,看清了他手中稳稳持着的赐婚金册,与那金冠墨发下的俊美容颜——不笑时,他眉眼中总带着一丝淡漠,恰如那个春日,她第一眼见着他。
直至这一刻她才肯承认,这副眉眼,是多么令她痴迷——她曾想,若生个孩儿,她便要一个男孩,眉眼像他,眼中深藏的笑意,亦要像他。
。。。。。。阿七跪在他脚下,看着他修长的指,缓缓展开金册,看着那薄凉的唇,轻轻开启——
便是如此么?那她是否该多谢齐儿?若不是齐儿,直至此刻,听他亲口宣读旨意,将她赐与一名陌生男子——她又当如何?
可还会如现下这般,从容谢恩,自他手中接过圣旨?非但如此,她还能拭去泪,面带浅笑,低声向身旁男子说道:“我自秋坪偶遇慕南罂,一见倾心,今生只愿随他而去,相伴白头——此一别,山迢水远,恐或再见无期,只望你。。。。。。好自珍重。”
这些话,终是自她口中吐出,笑对着苏岑而说,心中,却亦是对着他——若此刻暄能听出她的去意已决,稍后是否还会说那番绝情之语?
漫天飞雪之中,未再看他一眼,阿七轻轻起身,慢慢沿着来路折返——继沧不只一次抱怨,自从带她离了津州,已多年未曾见过落雪——心中轻道,继沧,我们即要启程,往那极北之地,那里,天空极远犹如浩淼深海,盛夏之时亦有皑皑白雪,而积雪之下,是千年亦不会消融的坚冰,那冰色,蓝的美轮美奂。。。。。。
众目睽睽,暄未作理会,只缓步走向逝者灵前燃上一柱素香——聪慧如她,怎会不知这亦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?他心中毫无顾虑,自知无需与她多言,她便会明白。
谁料他却亲眼见她在苏岑面前一副哀凄欲绝之态——叫他不由得心火暗生。
莫非她与这苏岑,果真是旧情难了?一时又回想起,姬氏的定物,亦曾在她身上——她周遭那些形形色色的男子,自己从未过问一句,谁知竟将她一步步纵容至此!
。。。。。。后园隐蔽处,二人再见之时,暄心中仍是滞了火气,千头万绪倒不知该拣哪样先说起,便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与她披好。阿七亦不问他如何避开众人耳目入了隋家后宅,只默默望着廊外积满落雪的碧桃花枝。
暄静了静心思,本欲与她说起赐婚之事,嘱她稍安勿躁,迎亲之日他自有安排——谁知却听阿七忽而轻轻叹道:“。。。。。。它可知自己择错了花期?”
这叹惋落入暄耳中,倒似暗含幽怨——暄不禁更添了几分烦郁,便不肯接她的话。
片刻沉寂,阿七只听身侧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暄两指间已多了细细一线蓝光,却是一柄软剑,较青潭稍短,并无剑柄,唯其上半尺有余不曾开刃——暄手掌轻翻,将那一段绕于腕上。
剑身在他指间灵动好似游蛇,其上碧莹莹的钢色,映的他双眸更显幽深——“今日起它便是你的。喜欢么?”暄在她耳畔轻叹道,“先时万万不曾料到,修复青潭的匠人,竟会是一个年轻女子——此剑,正由她亲手打制。”
“是个奇女子。”阿七亦由衷叹道,“世间正有这种女子,似是生来便只为世人赞叹。此次在碧芷园几日,得见肖女潘女皆是如此,更有一位肃家妹妹,虽未谋面,却因其兰心蕙质,名动南北。”
“哦?”暄手臂环在她腰间,一面教她如何将剑收起,口中则漫不经心道,“莫非连你也贪慕这些虚名?”
见阿七垂目不答,稍稍平缓的心气,平白又生烦躁——暄低头望着她哭得浮肿的双颊,更是皱眉道:“你又何苦陪那苏岑长跪?他亦算一个明白人,依我说,虽重情意,却也不至伤悲若此——”
不想阿七竟低声道:“岂是人人都能与殿下相提并论?苏将军与殿下绝然不同。”言罢,心中一片惨淡——原以为心无怨恨,又岂会真的无怨无恨?原来自己终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。
“说得好!”暄被她这一呛,心中恼极,反倒凉凉一笑,“我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?苏将军为人至情至性,可感佩天地;哪似我,阴损伪善,从无顾念手足之心。”
阿七如何不知他此时口是心非,只是不肯揭穿,转而却轻声道:“倒有一事。。。。。。迎亲之日,我要篆儿小环相送。待得礼成,殿下切记要命人将她两个接回。”
暄闻言先是一怔,继而只当她有意与自己置气,倒似自己果真要将她拱手让与那咏川侯慕南罂一般。
她既将真话说假,他便将假意作真,口中立时恨恨道:“好!既是你心中所想,我便叫你如愿一回,如愿坐上那咏川侯府的喜轿!”说罢竟头也不回,拂袖而去。
望雀楼。
美目顾盼,随婀娜水袖轻轻流转,隔着半卷的帘,戏台上素手执了拂尘的小仙姑,腰肢柔的好似水畔青柳,口中正细细道一段思慕凡情:“。。。。。。便不把那弥陀念,纵贪图那半晌欢,何惧这痴缠犹如昙花现?莫问因果,管他朝夕暮旦,后世前缘。。。。。。”
头一回,这烂熟于心的戏文,令她听得微微有些痴了——谁管他朝生暮死后果前因?又何惧这绵绵情意只如昙英一现?爱恨似火,即便从头来过,她依旧甘做一只扑火的蛾。
雨打芭蕉般的一阵锣鼓急催,回神再瞧一眼台上,那小旦已莲步轻移,娉娉婷婷的去了,换做一个手持长柄大刀,背插靠旗的花面武生。一时间又有茶官儿撩起卷帘进来添水,见这锦衣少年斜倚栏杆,望着窗外籍水出神,便殷勤笑道:“小的瞧公子眼生,公子必不是京中人吧?”
外间日头映着水波,已有些耀眼,少年轻收了目光,稍稍侧过脸来笑答:“津州。”
“津州?”那茶官立时来了精神,竖起大指道:“公子今次算是来着了,稍后便有谭家园的场子。今日这压轴的,正是谭家园新角李玉娇,那身段扮相!宜生宜旦,风头正盛!如今万花班缺了覃笙,再想压住他家一头,也难!”
津州谭家园与覃州万花班,皆是江北有名的梨园班子,此番宸郡王府、忠平侯府堂会,遍请南北戏班名角,这二家正是应邀而来。只不过堂会拖延至今尚无定日,倒是京中各大酒肆茶楼、会馆公所,自是不肯错过此次良机,纷纷欲先请内中一二家唱上几场。王府中尚未搭台开唱,戏班看在公侯王爷们的面上不敢擅自应下别处邀约,独有这望雀楼,想是东家自有来头,故而谭家园与万花班皆应了下来,又恰巧凑做一日。
望雀楼本就生意兴隆,今日更是座无虚席,连茶果钱都较往日翻了几翻不止。
只见那少年折扇轻摇,敛眉笑道:“饶是再火的班子、再好的角儿,你们这水钱也忒贵了些!”
“哟!公子您这可是说笑?九钱银子一壶的‘碧浮香’,又这样临街的二层雅座——若不是公子来的早些,这会儿整楼里也找不出第二处!今日京城中三桩不得不瞧的大事儿,您一步不必走,只四平八稳的在这儿坐着,便都齐了!”茶官儿一面说着,见那少年只是轻轻一笑,便又道,“头一桩自然是江北两大名班在咱们茶楼竞戏;第二桩便是咏川侯迎亲,稍后那喜轿必要打咱们这玉水桥上过;第三桩么,却是陈书禾陈大人今日迎得岚帧公主回京,咱们望雀楼,更是自东城门入城的必经之地——”
一席话说的那少年面色更淡,唇角勾起一丝苦笑,“果然是不得不瞧的三桩事。”
茶官儿犹自未觉,指了楼内几处正对戏台的临街隔间,絮絮又道:“不知公子可留意不曾?方才先后有几位通身贵气的公子哥儿,各自将那几间包下。来的最晚那位,那可真叫一个爽气,整张整张的金叶子,只说赏给小的们吃酒——不瞒您说,虽也穿了咱们的衫子,单瞧那眉眼长相,却不似咱们中土之人,店里有眼尖的伙计,识出他一准儿便是西炎九王子!而稍早些来的几位,只瞧那举止气度,必也个个非富即贵!今日莫说坐了公侯王孙,怕是宫里头公主娘娘们乔装改扮了,往咱们这茶楼一坐,想来也不算稀奇——”
少年见他愈扯愈远,便将指尖叩着几案,闲闲道:“‘碧浮香’入口太绵,听说你们新有西炎来的花草茶,速速沏一壶来——”
“好咧——”茶官儿口轻齿快,拖长声应着,忙忙的下去。
抬眼轻扫帘外,方才茶官儿说的几处隔间,俱是纱帘低垂,外头望去,内中影影绰绰半点儿瞧不分明,只时不时有侍从出来打赏,洒下的铜钱银锞子惹得台上台下一阵混乱。
人在此处听戏,岂知自己亦是戏中之人?眸光淡淡洒向垂柳轻拂的玉水桥,望向本该是她的那一场——
飞霜载着身着喜服的年轻男子,正缓缓沿玉水桥畔而来——红衣胜火,鼓乐齐鸣,反倒更衬得他面容清寂,而那副既冰且冷的眉眼,又哪似新倌?
此刻连二楼上凭栏而望的少年,心底亦忍不住替这男子开解——是了,任谁将这样一个叫人头疼的女人娶回府中,后半生怕也不得舒心展颜。
虽亦是被一纸圣旨迫着,这世间肯娶她的,许也只有他了吧?
如这般强使自己胡思乱想,心中倒也无痛无觉,探身瞧的累了,索性丢了扇子,一手攀在栏杆上,一手托腮坐着,两眼盯着喜轿愈行愈近。
只顾着瞧那轿子,便不曾留意别处,忽听夹道而望的熙攘人群之中,传出一声尖哨——头顶一个黑影如飞鸟般掠过,错身之时,少年方觉那灰衣男子身法好似鬼魅,腾跃间几无声息。
少年赶忙向下张望,人群之中寻那哨声所在,却见那人影手中寒光一闪,多出一柄中土极难见的直背长刀,刀风所至,竟将喜轿轿顶齐齐削开!
众人将将回过神来惊呼之时,灰衣男子已单手攀住轿沿,一个翻身,便如鹞鹰般稳稳踞于其上,长刀一收,探臂将喜轿内吓的痴傻的新妇捞进怀中。
戏台上锣鼓已歇,众多茶客你推我搡挤向门外,余者亦纷纷临窗而立,个个伸长了脖颈可劲儿张望。
道路两旁终是乱做一团,几名灰衣男子早已与慕南罂的侍卫短兵相接。人群之中两个女声尤为尖利,一个是随轿而行的婢女小环,此时口中凄声哭喊着“姑娘!姑娘!”另一个却是被乱刀唬的跌坐在地的喜娘,正伏在地下抱头嚎哭——
而随行护卫的周进,初时一个纳闷——如何一声不吭将剑都换做了直背长刀?却一个激灵立时回过神来——竟是另有劫轿之人!抄剑而起,头一个扑上前去与灰衣人撕斗起来。
众人直看的惊叫连连,又不忘纷纷打量灰衣人手中那丢了盖头的新妇——但见面上白白红红,早哭花了妆,竟辨不出美丑——不免大失所望!
既已拿了人,对方便不敢轻举妄动,独有周进,此刻急红了眼,死死与那灰衣男子缠斗,倒叫他一时也不得挟了新妇脱身。
刀剑无眼,一个不留意,原本刺向灰衣男子的剑锋,斜斜挑开了新妇的衣袖。随着新妇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飞霜背上冷眼遥望的慕南罂,此刻终是翻身下马,接过身侧侍卫递上的九龙钢鞭,沉步上前——
眼见着慕南罂一步步迫近那灰衣男子,楼上少年正自揪心的当口,不知从何处竟又飞出七八人,亦皆是青灰短褐,除却手持长剑,望去倒与先时几人一般无二——众人只当那劫匪又增了人手,谁知这几人却先慕南罂一步抢上前去,直直逼向灰衣男子。
楼内楼外俱看得目瞪口呆,好容易瞧出竟是两拨不明来路的人马抢亲。自有那不知死活的,顿觉今日这茶钱花的忒值!竟隔空叫起好来——戏台上耍的眼花缭乱,也不及眼前这真刀实棒扣人心弦!还有站的高的,远远望见又一队车马缓缓自东边城门而来,更有好事的扯开嗓门喊道:“公主来啦——”人群之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与那锦衣少年隔了几间雅室,齐儿亦趴在栏杆上笑眼瞧着楼下人仰马翻的一出好戏——即便节外生枝,她也毫不担心——谁能从她的手上将人抢了去?
果不出她所料,但见楼下几名执刀男子迅速聚在一处,打头的一人一言不发,只将刀柄一横,刃口架上新妇颈间——
齐儿不禁轻笑一声,懒懒回身欲向几上取茶,却听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连人影亦未看清,便被凌空提起。
待看清了来人,齐儿不怒反笑,皱起一双秀眉,盯着那人娇声道:“痛!快放开我!”
对方恍若未闻,只冷冷对齐儿道:“放了她。”
齐儿被季长扼住喉咙,仍无惧意,反甜甜笑问:“少钦哥哥,你说叫齐儿放了谁?齐儿为何听不明白?”一面说着,便向他伸出手去,却在眸光对上他的双目之时,微微怔住——她只见过他好似拂面春风般的和煦笑意,又或不笑时依旧撩人心弦的淡淡眉眼,却不曾见过此刻他眸中冷如寒冰的狠厉之色——齐儿呆呆望着赵暄,探向他的手尚不及收回,便见那薄唇轻启,不带半点犹豫,凉凉吐出几字:“扔下去——”
齐儿只当自己不曾听清,而身侧季长却听得分明,眼也未眨,一把提起齐儿便丢出窗外!
半空中齐儿尖叫一声,不知是惊是怒,却唯独忘了害怕——下坠时身子被人兜手接住,继而便是冰冷的剑锋抵向腮边。
两相峙立,与那花脸儿新妇怔怔对视片刻,齐儿才恍悟赵暄绝非与自己说笑!一时间恨的方寸大乱,一面哭,一面尖声道:“统统住手!把人还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