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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随众人翻过缊岭,立在半坡向谷中望时,水上暮霭渐起,湖畔桐花已然看不分明,只隐约瞧见一树一树的翠色,枝头似有淡淡积雪。
不由得喃喃道:“终究是迟了。。。。。。”
卞四先是有些诧异,接着恍过神来:“前几日接连几场山雨,间或又有疾风,桐花应是落尽了。”
“何须雨送风催?”阿七执辔立马,怅然轻笑,“桐花便是如此——朝开夕逝,不过一日光景。盛放之时,转眼便猝然而落。”
“难怪遍山落英,却无一朵颜色槁枯,俱是鲜活妍丽。”卞四叹道,“竟是这个缘故!想来倒有些可惜。”
“盛极而落,有何不好?即便坠入尘土,仍有无双风华。”阿七不知自己口中说的是花,抑或是人,“若依我说,强过立于枝头日渐凋零。”
朝开夕落,日复一日——正如他身边从未缺过容颜俏丽的女子,她云七只不过是其间一朵。他若不甘平庸,此生必是浓墨重彩,好比黄钟大吕,大起大落;眼前虽对自己情意深种,日后际遇沉浮,世事弄人,这情意可否依旧如初?倒不及让她如这花朵一般,将开未开之时便潇然落去,如此反倒在他心中常开不败。
阿七黯自神伤,心中却又有几分洒然。
卞四忽而低声说道:“坠入尘土,亦有无双风华。。。。。。曾有一名女子,亦是在此地,说过相似的话。。。。。。”
如今想来,至始至终,卞四只听她说过一句话——沉沉暮色之中,女子的面容隔了帷帽上的垂纱,美得好似湖上的轻霭。
她于他而言,宛若九霄明月,隔岸繁花——她原是高不可及的王女,而他只是仕宦之家不得宠的庶子。他还记得,当日卞家欲替长子卞谨聘她为妻,宣王并未应允——他庆幸之余,更是灰心,兄长卞谨以嫡长子的身份,求亲尚且被拒,何况于他?
事过境迁,他竟遇着一个与她生得肖似的女子,虽是百般疼惜,心中却仍旧怅然若失。
卞四眸光恍惚,只听阿七问道:“说这话的女子。。。。。。现在何处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卞四敛了心神,唇边复又带了平素玩世不恭的轻笑,“京中盛传小公子是‘小雩襄’,小公子与雩襄非但风仪相若,心志亦是相当。”
阿七闻言一怔,不解道:“卞兄此言,小弟倒不明白了。”
“雩襄看似身陷烟尘,”卞四笑叹,“实则却是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
阿七便笑道:“卞兄高看小弟了。小弟最是贪生怕死,逆境之时,若得瓦全,亦觉幸甚。”
卞四闻言大笑,而后将眼望着阿七:“我不信。”不等阿七辩驳,又道:“今日的落了,明日自会再开。不如在此间寻个下处落脚,等到明晨再来。”
一面说着,吩咐随从先行往就近的离馆归置。
后山唯有山脚散布了不多的几处离馆,其间两处三进的宅子,已被不知哪家达官显宦早定了去。卞四只寻着一处青砖院落,面南三间明间,西向另有两间偏房。
阿七许久不曾住过这等寻常人家的屋舍,此时四下转转,又看着仆从忙活着在院中布下木几桌案,不禁笑道:“青山秀水间,有这样一处院落,倒也惬意。”
卞四轻扫阿七一眼,似笑非笑:“再得一房妻小三分薄田?”
阿七将手中折扇轻扇了扇,一本正经道:“那更妙了——”
“只怕你肯,少钦亦是不肯。”卞四终是笑道,“如你这般十指纤细,又岂是劳作之人?”
阿七果然低头瞧了瞧自己两手,讪然笑道:“我虽不能耕作,砍柴打猎许或还学得来。”
卞四一听倒来了兴致,“听闻小公子在祁地,倒将那西炎儿马训得服帖,不知箭法又如何?”
阿七更是讪讪,如实答道:“未曾碰过。”
卞四哪里肯信,命人取来自己的雕翎羽弓,对阿七道:“此弓不需太大膂力,你且试试。”
见那卞四拿得轻巧,阿七木然自他手中接过,手臂先便沉了一沉。暗自调息引弓,无奈使出全力,却仍是不能拉满,只得悻悻作罢。
偏偏索布达立在阿七身侧,也拿起弓来试了一试,竟比阿七拉得满些。
卞四失笑道:“罢了,换一张弓来。”
另取了一张,果然比方才的纤细许多。
阿七接过一试,挑眉笑道:“称手多了!”
“这是少钦特为吩咐的。”卞四哭笑不得,“不过,围场中唯有女子方使此弓,尚不足一钧之力,姑且拿着射几只雀儿玩吧。”
阿七将那弓细瞧一番,待要丢开,却见索布达似是十分中意,便递到她手上:“我乏了,让人带你往湖边林子里玩去!”
索布达果然十分欢喜,跟了卞家一名仆从出去。
阿七看着她出了院门,便向院中石桌旁坐了。卞四早换上家常衫子,趿着鞋,斜斜倚坐在对面藤椅上,眯了眼养神。
阿七探手取茶,无意间扫过一眼——这卞四形容举止,与当日苏岑在陵溪城中游手好闲,四处招摇之时,颇有几分相似——连他系在腰间未曾解下的白玉坠子,瞧着亦与苏岑的相仿。回想起暄曾说苏岑与卞家关系匪浅,昨日又亲见苏岑与卞四二人的情形,心中不免有些好奇,趁着周遭无人理会,偷眼打量一番——那羊脂玉坠润如鸽卵,一端饰有比目纹饰,鱼形与苏岑的恰巧左右相对,只可惜一角缺损,被人镶金补足。
阿七腹诽道——许或这二人交情甚笃,便将一对儿玉饰分开了各自佩着?想想又觉不像,男女定情方将一对玉分开、各执一枚,哪有两个男人一人一块的?心中暗笑,索性凑近些再瞅一眼。此时只听卞四闲闲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
阿七不慌不忙坐正了,将杯盖篦着茶盏中的浮叶,轻笑道:“小弟是瞧着卞兄的玉坠儿,想起一句话来——”
“哦?”卞四似是随口应了一声,手中骨扇虚扇了两扇。
阿七未觉有异,揶揄道:“‘玉有通灵意,一世一双人’——卞兄的玉,与苏将军的倒似一对。”
一语将落,卞四手中骨扇啪的一声跌在地下。
阿七微怔之间,卞四已探手捡起搁在案上,一面又端了茶盏轻啜两口,“子岸?倒也巧了——前朝双鲽佩原是一对,可值千金。不过,我这玉坠却是仿制,不值几何。”
阿七未作深想,一笑作罢,起身自去房中更衣。
此时院门外一阵喧吵,抬眼便见家丁引了几名戎装男子进了院门。打头的男子身形壮硕,大步近前,口中笑道:“底下人老早瞧着像是你的人——既是来了,怎的不找兄弟我喝酒去?我那里将有人送来一头獐子,又抬了酒来,正愁无人作陪!”
卞四起身向那男子揖手笑道:“元奎兄公务繁忙,小弟怎好搅扰?”
“少与我打这些虚晃!”陆元奎向桌案前坐了,笑道,“子岸将走,你便来了,只怪我不能将他留住!”说着将手中佩剑重重拍在案上,虽是无意,力道却着实不轻——只听‘当啷’一声脆响,卞四随手搭在杯沿儿上的细瓷杯盖便被震了下来。
卞四“哎呦”一声,“小心我的定洲瓷!”
陆元奎哈哈一笑:“与前些日送去熙和宫的,倒是一式一样!莫不是今次你家往西南去,专程绕道定洲置办下的?你小子果然胆大,孝敬太后的东西也敢私藏!”
卞四只管忙不迭的拈起盖子细瞧,随口笑道:“几番替宫中办事,哪回不是赔得底儿掉?还不许小弟捎带弄些心头好?”
“我呸!”陆元奎笑骂一声,“天底下谁人不知你们卞家是赵衍粮仓里最肥的一头官耗子?把持户部这些年,赚的钵满盆满,如今连皇商亦受你们辖制,竟还有脸哭穷!”一面说着,又扬声吩咐手下在院墙外苇荡边寻个清静避风处,备下炭火,烤肉吃酒。
话说这卞四虽看似游手好闲,无权无势,却是心思活泛,人缘颇佳——对方既诚心相约,便不作虚辞,一口应承下来。
一时二人又叙些闲话。卞四因问:“裴少这几日不是与你一起的?怎的不见?”
陆元奎便“嗐”了一声,道:“没的说起来晦气,过午宫里来了人,也不知哪路神仙,黑灯瞎火的偏往湖边去!那执事的太监见了我,大爷一般,又要围屏灯烛、又要调度舟船,还要另备艾草驱虫!老子屁颠屁颠跑去,打听不是公主,才懒怠伺候,只让裴少带一队人马过去应承——鸡毛当令箭的把戏,老子见得多了!”
卞四且听且笑,等他一番絮叨完了,方不紧不慢道:“即使不是公主,此番皇女、宗女倒也来的不少,元奎兄殷勤些,总没有坏处——”
“若依我说,讨个不得宠的宗室女,反不及得势的世家大族之女!”陆元奎不以为然道,“如今宗室出女之中,除了沐阳公主的嫡女,哪还有别个好的?即便是这一位,只怕不日也要封做郡主,嫁往西炎去了!”
“嫁往西炎?”忽听得一个清泠嗓音,插话道,“潘女不是已指与宸郡王了?”
陆元奎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洒然出尘的少年,身着素纹罗衫,气定神闲的隔了三五步立着,便问道:“这位兄台是——”
“哦,这是小弟的好友,与宸王爷亦是有旧,”卞四笑道,“因王爷贵体欠安,便随小弟往围场散心来了。”
见卞四言辞隐讳,连名姓也不提,陆元奎倒也立时会意,不加多问,面色却冷了下来——此人与宸王府无甚交情,又已料到阿七的身份,心中暗自鄙夷,并不答话。
卞四清了清嗓子,唤来一名家丁带阿七下去。
那陆元奎见阿七淡然一笑,复又往房中去了,方冷哼一声,道:“上陵是什么地方?岂是男娼这等卑贱污鄙之流可以来的?”
声音不大不小,阿七并未走远,耳中自是一字不落——只听对方冷声又道:“身为男子,却做这有违伦常、辱没祖宗的行径,连太监也不如!”
卞四知他最恶南风,一时不好劝阻,又唯恐阿七着恼,便有意将话扯开:“方才元奎兄如此说,可是得了什么消息?”
陆元奎这才敛了怒意,低声道:“我不过是道听途说,昨夜有西炎战报抵京,直送往东宫去了。太子秘而不发,必有隐情——”
卞四将眼瞅着手中的空杯,“又是裴少说的?”
“何人说与我,倒也无妨,此事巧就巧在,今次围猎,除了各大世家的男子,另有一些番邦贵族前来,为的便是求娶皇女——”
“竟有此事?”卞四道,“为何那些西炎商贾半点消息也无?”
非但卞四诧异,阿七独坐窗前竹榻之上,遥遥听着,心中亦是七上八下。时势云谲波诡,内忧外患,已是山雨欲来;若她留下,假以时日,触及赵衍乃至数国枢密,并非难事——师傅养她十余年,为的不正是如此?倘或不告而别,一走了之,当真毫无愧疚?而回想起先前,继沧常说,人命天定;又说,领过百十桩差事,便可向恩主请辞。只可惜津州旧宅之中,识得的,不识得的,朝夕相处抑或仅有一面之缘的。。。。。岁岁新人来,旧人去,阿七却从未听闻有人功遂身退。
夏之将尽秋将至,玉簟生凉,已不合宜——恍惚中将手抚过身下竹簟,一丝犹疑如指尖凉意一般,忽而自心间生起,一时难以决断。
稍一走神,竖耳再听时,外间陆元奎又道:“明日卯时初刻你只管往围场去,见过柯什王密使,便知我的话真不真了!”
“西炎国主柯什?这倒怪了,”卞四道,“战报将至,他却密派来使——”
陆元奎道:“你明晨自去打听,此事我不便多言!”
此时几名侍卫抬了一头獐鹿并两坛酒,来与他二人过目。卞四将此话撇开,只管挑起酒封嗅了嗅,笑道:“竟是北桂!佘将军送的?”
“何事也瞒不过你!”陆元奎道,“姓佘的一世英名,俱毁在他那婆娘手上——这不,前几日请我去吃酒,便要安插一人与我,竟是他的大舅哥!咱们自家弟兄尚无着落,倒要拐着弯儿照应外人,让我接又不是,不接又不是!”
“镇远侯任将军来京也半月有余了,又是正主儿,”卞四随口笑道:“佘将军怎的不去求他?”
陆元奎轻嗤一声,“听闻这位舅爷是十亩地出的一根独苗,娇贵得很!若求了任靖舟,冷不丁给指派衍西放马去,家中老子娘岂不要哭死?”
“既是如此,”卞四笑道:“眼下酒也收了,人还能退回去不成?”
“正是这个话!”陆元奎道:“此人今回我倒带了来,稍后指与你瞧。身架比裴少还弱,整剥了也剔不下二两肉,老子最看不过腻腻歪歪的假娘们儿,偏偏手底下一个两个全是这路货色!”
卞四讪然一笑,暗自琢磨,若将阿七留在房中使人看着,终是不妥,还是带在身边才好——因对陆元奎说道:“这倒不巧了,今日我既带了人来,总不好无故将人撇下。”
陆元奎将手一挥,冷哼一声,“罢了,记得稍后让他离咱们远些,没得败了酒兴!”
一众人围着几丛篝火向湖畔坐下,暮色已沉。阿七果然离卞四陆元奎远远坐了,打眼瞧着坐在卞四下首的男子,身形瘦削,沉默寡言,几盏酒下肚,面容仍嫌苍白——正是陆元奎口中所说佘进的内弟,仇香桥。
待几人酒过三巡,陆元奎与手下似是起身作辞,这厢阿七故作不知,只管等着身旁索布达将分得的鹿肉烧好片好,装盘递与自己。卞四执了酒盏过来,见阿七盘膝坐在地下,正指手画脚吩咐索布达割一块鹿筋,不禁对阿七笑道:“别乱她,你还不及她!”
阿七自鼻中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卞四笑着将她面前的空杯斟满,道:“怎不见你饮酒?这北桂已有些年头,很是难得。”
阿七先闻着一股桂花香,又混了酒气,问道:“何为‘北桂’?”
卞四答:“人只道月桂生江南,而江北中洲一带,亦有栽植,却是鲜少人知。”
阿七浅尝一口,只觉比陵南桂花酒辛冽许多,不敢再饮,将酒杯放下,道:“这样早便散了?”
“夜长得很,”卞四笑答,“日落时分他们例行往各处巡视一番,稍后便回。”正说着,却见候在一旁多时的卞府家丁带了一个男子过来。
来人却是宸王府的一名账房管事,请安见礼,凑近了耳语几句,又呈上一张单子。
卞四接了来垂目一扫,微微拧了眉道:“我在围场统共也就三五日的功夫,怎的这样急?”
并无外人在场,索布达亦被摒退,那管事便未回避阿七,口中回道:“王爷只说今晌身上好些,唯恐夜长梦多,偏偏此事又是千头万绪,急也急不得,不如早些着手打点起来。”
卞四苦笑一声,道: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往日我竟没瞧出他是个不惜命的!”一面说着,抬手将单子丢进火中。
阿七口中犹自嚼着一片鹿肉,眼瞅着那薄笺立时化为灰烬,一个字也未看真。
此时卞四亦是静静望着火光——自七岁入宁王府侍读,卞家四子卞允,已注定与两个兄长背道而驰。成王败寇,他卞允此生,只能与赵暄共赴荣辱。早知会有这样一日,只是不曾料到赵暄行事竟是如此果决——在他身边这些年载,却也不曾真正看透他的秉性。
茫茫前路,死生未卜,而今仓促间迈出最初一步,卞四不禁心生几分悲怆,又在转瞬之间抹去——因见面前的少年怅然若失,似是有所觉察,卞四深知时已不待,不可再与她虚与委蛇。将酒一口饮尽,卞四笑道:“若想知道笺上写了什么,陪我饮几杯,我就告诉你!”
阿七眉心一拧,“小弟不胜酒力——”
“不过几杯酒而已,小公子亦不肯让步。”卞四忽而冷笑着将她打断,“少钦如此待你,究竟值与不值?”
自与暄相遇以来,一层窗纸,竟是被卞四轻巧点破——阿七微怔过后,浅浅一笑:“想来卞兄也知晓,当日在祁地,我曾灌醉殿下的侍卫,逃出营地。卞兄若不怕横生枝节,小弟奉陪就是。”
“少钦甘愿受你蒙骗,我却不肯——若要逃,也无妨,”卞四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,似笑非笑,缓声道,“我必在无人处取了你的性命。回去少钦若问时,只说你被人暗害灭口,简单得很。”
阿七已饮尽杯中的烈酒,一面替自己与卞四斟满,一面轻声道:“阿七不曾看错,卞公子果然爽快——若不幸被公子言中,公子不必手下留情。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