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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愣愣听着,早辨不清心中是悲是恨,暗道,若真有闪失,岂不正应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!

得悉宸王伤重不支,京内的王侯公卿,大小官员,狐朋狗友。。。。。。各路人马纷纷过府探视,竟是络绎不绝,加之众女躲在偏厅哭哭啼啼,十分凑趣,倒比当日赵暄封王开府之时还热闹几分。

暄自然不见来客。众人多半问候一番,稍驻一驻,便自去了;另有一起私交厚密的,少不得略探一探,另被引至前厅用茶;再有一时不得来的,多谴人送了拜帖。不少来人面上唏嘘扼腕,心下却暗藏了冷眼旁观的意思——这宸王行事果然荒诞不经!早先就有风传——因抗旨拒婚,宁王爷先是将其子一顿痛打,又命其在暴雨中跪了七八个时辰——如今看来,做出此等罔上不尊且颜面扫地之事,倒也正合了宸王的秉性,而非闲人杜撰!更有好事者,料想这位苏府的女儿必具倾城之姿,各自思慕不已。

前院宾客往来不断,帘后众女哀戚不止——生生一出闹剧,将个阿七恨得几乎呕血,又硬不下心肠一走了之,一忍再忍,大半日下来,听那外间仆从通传,倒将京中有些脸面、且明面上与宁王府走得近的人家,识了个十之七八。

眼看天已过午,大门上的小厮慌忙来报,说宫里传下话来。邱邕因命人开启中门相迎,不多时便有一名近侍内监带了太后问询的口谕,自中门乘马而入;此后另有十数内监随从、并小小一顶软轿,自侧门入府。

众人心中诧异,又见卞家四子骑马随轿而来,一时倒摸不清是何排场。

迎上前去,眼见着软轿落下,轿帘掀起,莲步轻移而出的,却是一名年岁极轻的女子。

打眼看时,女子作寻常宫人装扮,秋香色罗裙,双环望仙髻,眉目低垂,面上一袭薄纱。

此时卞四方道:“这是东宫典药褚姑娘。”

季长会意,忙请卞四与那女子往外书房去。

阿七听得侍女通传,心知是卞四请了东宫医女。本想避上一避,忽想起暄曾对自己提及,忠平侯赵瑭向东宫新荐一名医女,莫不与卞四请的,正是同一人?心下好奇,未再回避,只往帘后略站了站。衣不解带守了半宿,起身时难免有些晕眩,又觉额角无端跳了两跳。

少顷,玉罗引了卞四与医女进来。侍女们挽起纱帐。卞四候在帐外,因向在侧的阿七说道:“这位就是典药褚姑娘。”

阿七只觉额角跳得愈发厉害,却面带浅笑,恭声道:“有劳姑娘。”

医女仍是低眉敛眉,亦不除下面纱,只略点一点头,便往榻边坐了,将左右脉息皆探过一遍。

一时诊毕,卞四向医女道:“蓝大人与邱先生在外厅,姑娘请外间稍坐。”

阿七却忽而说道:“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。”

医女脚步微顿。只听阿七又道:“劳烦卞公子与邱先生稍候片刻。”

卞四见阿七要单独留这医女说话,只当她忧心暄的伤势被医女看出端倪,倒也未曾疑心别的,便先行出去。

阿七请医女往矮屏后坐了,低问道:“依姑娘看,殿下的伤势可要紧么?”

“不敢有瞒公子,殿下此番的病灶,起势极凶,倒也少见。”医女垂了垂眼睑,轻声回道:“既已如此,许或命中应有此劫。三两日之内,切切不可大意;若过了这三两日,便得好了。”一面说着,微微抬眼,将阿七望了一望——面前这少年容色苍白,眸底忧惧绝非假意。

阿七亦是深望着女子,半晌,又道:“若捱不过这三两日呢?”

医女复又垂下眼去,“公子一望便知是心生七窍之人,若是如此,且看医缘罢了。”

阿七将心一横,沉声吩咐玉罗:“姐姐且带她们下去。”

玉罗颇有几分讶异,倒也依言照做。

天色渐沉,窗外风声渐起,似是急雨欲来。阿七不管是否隔墙有耳,亦顾不得那赵暄是睡是醒,怔怔望着脚边的珐琅彩瓷盆,只觉心底揣了这满满一盆冰,缓缓开口:“若能求来亓公子,便不必看这医缘了吧?”

对面女子身形一僵,低头不语。

阿七抬眼望去,只见她峨眉微颦,瞧不见面上的神色——直问道:“亓公子现在何处?”

“公子不必再问。”女子言语极淡,起身对阿七轻轻一福,正要离去,衣袖却被阿七扯住。

“湫姐姐——”少年低声道,“若能见到亓公子,赔上阿七一条性命,也是甘愿。”

“公子不爱惜自己的性命,倒枉费旁人一番心意!”湫檀心底苦涩,低声道,“若在奴婢手上,此伤尚有八分治得。既是如此,公子不妨一赌,何苦搭进一条命去?”

“莫说八分——”阿七轻轻一笑,“便是万中之一,阿七亦不敢赌。”

湫檀虽不知阿七为何滞在宸王府,却也猜出阿七已存异心——若此时落入远砚之手,恐是凶多吉少。因而苦笑道:“亓公子此时尚在京中。公子若敢回去见白先生,不妨自去问他。”语毕,回身便走。

“多谢湫姐姐。”阿七手上一松,欲言又止,向着湫檀的背影,低声道了句:“若有人问起,直说便是,阿七不敢拖累姐姐。”

“公子可静候一日。若明日过午,殿下仍未好转,再去不迟。”湫檀说着,径自去了。

阿七怔怔坐回原处——赵暄这出戏,沸沸扬扬,为的却是哪般?自己如何去求修泽替他诊治?而湫檀竟被送入东宫,此事与赵瑭又有何关联?

心思繁乱,一时也不得理顺。忽听身侧有人轻唤“姑娘”,阿七唬了一跳,回过神来,却见篆儿不知何时进了房中。

“方才褚姑娘已与蓝大人议过殿下的伤势,只说仍按蓝大人原先的方子。”篆儿絮絮回道,又打量阿七的神色,似有些心不在焉,便迟疑道,“卞公子想见见姑娘——”

阿七恍若未闻,低声吩咐篆儿:“如今殿下这样,我心里乱得很,身边除了你,也没个得力的人。你去外头,不拘吩咐哪个,往宁王爷的别院去,寻一个叫索布达的祁女,只说是殿下的意思,让她过这边府里服侍。”看似言语随意,心下却已掂量多时——篆儿可不可信,自己并无把握。

篆儿轻声应下,顿了顿又道:“卞家公子。。。。。。姑娘可要见么?”

“见!”阿七轻笑一声,“为何不见?”

廊后另辟一处院落,院中皆是新培的西府海棠,其间数株,已然育果。花树之后,三五间退步,疾风卷得檐下茨竹软帘微微作响。篆儿上前待要卷起帘子,阿七脚下一顿,倒未急着进去。篆儿便轻声道:“此处殿下原就极少过来,当值的几个丫鬟,如今都往前头照应去了。僻静得很。”

阿七点头道:“倒是一个好去处。”又叫篆儿候在房外,自己打起帘子进去。

碧色竹帘映得室内一片清寂。入目四扇漆木画屏,其上一色素衣仕女,或拈花而立,或凭栏望月。。。。。。笔墨清淡,却韵致超凡。阿七素来步履极轻,此时绕过画屏,却见窗下执子独坐的男子,双目望着棋盘,似是浑然不觉。

阿七轻咳一声,卞四恰恰抬起头来,望着阿七淡然笑道:“小公子可有兴与卞四对一局么?”

阿七亦是笑容轻浅,撩起袍摆,向棋案对面盘膝坐了,探手执壶,替卞四续上一盏新茶,“卞公子明知小弟于棋一窍不通,不若这样,你我以猜先之法,赌上一局如何?”

卞四道:“如此倒也公允。若在下胜了,正巧有些疑问,望公子一解。”

“好,小弟必是知无不言。”阿七应得干脆,接着说道,“若是小弟胜了,便求卞公子一事。”

卞四将眼望着阿七,似是别有深意:“但凡在下办得到的,定当尽心尽力。”

“小弟求公子的事,于公子而言不过举手之劳,费不了多少心力。”阿七一面说着,抓起几枚白子攥于左掌,右手稍抬,示意卞四出子。

卞四沉眼望着阿七的左手,片刻之后,取了两枚黑子置于棋盘之上。

阿七便将手中的白子一枚枚摆好,将将六枚,掌中已空。

卞四轻笑道:“既是双子,君子一诺抵千金,在下便要问了——”

岂料阿七不慌不忙,往袖中摸索片刻,竟另摸出一枚白子,轻落盘上,挑眉道:“单子,还是小弟胜了——”

这白子正是初进缣缃苑之日,自西厅棋案上顺手取的,一直袖在袖中,原想着做暗器之用,不料倒在此处派上用场。

卞四眉心一拧,却听阿七缓缓道:“卞公子应是知晓城东‘翠微玉行’吧?玉行老板程远砚,可与公子相识?”

卞四微一迟疑,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
“既如此,便劳烦卞公子打探一人,寻到此人,替殿下诊治。”

卞四因问道:“这便是小公子所求之事?”

阿七轻笑摇头:“并非此事。在下所求,不过请卞公子寻人之时,稍作遮掩,莫要提及在下,即便在殿下面前,亦是不可——公子可愿与我击掌为誓?”

卞四似是不以为意,倒也依言擎起右手,由着阿七迎掌一击——此时忽觉这少年的手掌小巧轻软,断不似男子之手。当下倒也无暇多思,只开口问道:“不知小公子要寻何人?”

“亓修泽。”阿七说着,递上一只细颈瓷瓶,“此人避世索居,善岐黄之术,最是心性冷寂,极少出手施救病患。公子见到此人,将这瓶子交与他,他便会应允。程远砚应是识得此人,知悉他的下落——公子精明过人,无需小弟再多言了吧?”

卞四接过瓷瓶,又将棋子慢慢收回棋篓,独留下最后那颗白子,口中不答反问:“此乃产自西南永郡的上佳‘永子’,与我手中这副云子略有不同,不知小公子可瞧出来了?”

阿七轻笑道:“我知公子心有不甘,既如此,公子可举三问,小弟择一作答,如何?”

“果然爽快!”卞四说道,“如今也不必三问,在下只问一事——小公子对少钦可是诚心以待,不愿见他身陷险境?”

阿七低声答了一个“是”字。转而却沉吟道:“公子见了程远砚,不必多言其他,只说是亓修泽亓公子的旧识——若当真求不来他,还容小弟再作计议。”

“方才击掌之时,我见小公子手纹绵密,乃心思缜密之相。”卞四似是随口说道,“如今看来,应是如此。”

“击掌之时,小弟也瞧见了公子的掌纹,”阿七轻笑了笑,似是恭维,又近调侃,“右手近乎断掌,乃精明善营,执掌万金之相——”言毕起身,“事不宜迟,公子尽早启程吧!”

骁卫将军府。

时至定昏,骤雨已歇,西天边霞光潋滟,大片赤色云彩渐渐汇聚,火烧一般漫布天际。

后苑池心水榭之上,软风拂面,凭栏倚坐之人,望去已是酒至半酣。池边柳下候着两名侍女,一名水绿衫,一名红罗裙。二女遥遥眺向池心,窃窃低语——

身着水绿衫子的说道:“将军莫不是醉了?可要过去瞧瞧?”

着红裙的便道:“确是半晌不见动静。只是,将军特为吩咐过,不准扰他清闲——”

“可水上风大,若不去瞧,睡着了被风吹了怎好?”

“瞧你!”着红裙的笑着揶揄道,“姑奶奶且放一百个心吧——将军岂是那起弱不禁风的?”

“你这蹄子,”绿衫女笑骂,“看我不撕你的嘴——”

二女正自笑闹,另有一名侍女带了前院小厮过来,口中道:“姐姐们叫宛菱好找!前院有客,府尹陈大人等着见将军呢!劳烦姐姐通传一声。”

红裙女面露难色,向那宛菱道:“将军吩咐过,任谁也不见——”

“秋儿,陈大人不比别人,”绿衫女敛了笑,“还是回一声吧。”一面说着,撇下众人,独自往水榭而去。

那秋儿便掩嘴笑道:“瞧瞧万儿,方才就急着过去呢——”

宛菱陪了笑:“万儿姐姐说的是,陈大人不比别人,若将军怪罪下来,倒不好了。”

秋儿因问:“说来也怪,昨晚还好好儿的,今日倒在后苑闷了一日,你们一向在前头伺候,可曾听到什么不曾?”

宛菱便招手唤来身后跟着的小厮:“方才你说了一半,昨晚跟着出门,遇着谁了?”

那小厮笑道:“回姐姐的话,是宸王爷,还有卞家四公子。王爷与咱们公子说了半晌的话。”

秋儿便笑道:“卞家公子倒也罢了,宸王府不是与咱们素无往来么?”

小厮赶忙说道:“秋姐姐别这么说,这回是宸王爷瞧上咱们家一位姑娘,眼瞅着便要做咱家姑爷了——昨晚说的正是此事呢!”

“外头都说这位王爷是个绣花枕头,空有一副好皮囊,心里最没个经纬——”秋儿奇道,“莫不是为了这个,将军心里才不痛快?”

“咱们家如今哪有适龄的姑娘?老家便有几位,也都是族亲,离得远了。”宛菱道,“宸王爷再没个正形儿,好歹也是皇上封的郡王,太后娘娘嫡亲的孙子,怎会瞧上咱家庶出的姑娘?”

“正是这个理儿呢——便是聘了去,也做不得正妃,日后少不得瞧人眼色。”秋儿心有戚戚的道,“想来咱们将军心气最高,自己族中的姑娘,即便是嫁到寻常人家做夫人,也强过做那侯门妾室,仰人鼻息。”

几人且在池边悄声议论,这厢万儿已沿着游廊进了亭中,却见几只空了的银壶倒在一旁,那苏岑阖目倚坐,轻红纱衣前襟微敞,露出的颈间胸口,.u&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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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肌肤倒比女子的还要白些。

万儿先便红了脸,待要上前几步,忽听苏岑懒懒问道:“何事?”

万儿心头无端一跳,赶忙回道:“前院来报,说陈大人来了,公子要见么?”

半晌不见苏岑回应,悄悄抬眼看时,只见苏岑俯身捡起一只银壶,摇了两摇,拧眉道:“再去取来——”

万儿便不敢再问,忙回身出去,另去吩咐人取酒。

苏岑复又倚回栏上,虽带了三分酒意,无奈脑中仍是一片清明;又觉漫天霞光红得刺眼,索性将折扇覆在面上,只等人再送酒来。

不多时听得脚步声渐近,似是有人进了亭中,却不是万儿。那人向石凳上撩衣坐下,朗声笑道:“独坐饮酒,岂不无趣?”

苏岑抬手扯下折扇,望一眼来人:“府尹大人怎的有闲过寒舍来?”

书禾淡然笑道:“陈某不请自来,特来向将军道喜。”

“罢,罢。”苏岑勉力打点起精神,将手一摆,苦笑道:“莫要取笑小弟了!”

书禾便道:“前日听闻贤弟往兵部告了假,可是先时家中事务仍未办妥?”

“如今既无战事,我领着闲职,无所事事,且不必每日朝参,不若告假自去,落得一个自在清闲。”苏岑说着,执起手边一只银杯,将杯中残酒饮尽,看似随意道,“且陵溪确是有些俗务——”

“子岸,你也不必瞒我——”书禾忽而静静将他打断,“此番北去,你究竟遇上了何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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