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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无聊赖,只管在营地中走走停停。抬头见那月色清冷,遥遥悬在天际,心内重又生出惶惑——自己究竟要何去何从?
此念由来已久,只是懵懂未觉,如今却像一粒谷种,终于生根萌发。中帐里欢快舞乐渐远,耳畔隐约传来先时那北祁笳音,暗夜中显得格外凄婉。
随那曲音一路寻去,终是来到一架牛车跟前。未及近前,曲声戛然而止。只顾四下打量,脚下一软,险些踩在一个男人身上。低头看时,却是一个祁装男子,虬髯连鬓,额发遮眉,月色下看不出年岁,正背靠车轮,盘膝坐在地下。
阿七望着他臂间的铁制护套,忽而开口问道:“你可是。。。。。。北祁鹰户?”
男子并不接话,将笳管收在腰间,两手一袖,竟开始阖目养神。
阿七叹了声,待要离去,却听那男子闷声问道:“你这鬼面从何而来?”
阿七停下脚步,转身说道:“你也识得?”
“此类鬼面依纹饰不同,仿一十二种凶兽,”男子低声道,“分作巫傩酬神之用。”
听他如此说,阿七脱口便道:“巫傩?这鬼面分明出自西炎,与西南巫傩有何关联?”
男子却道:“给我看看——”
阿七疑惑渐深,果真摘下假面递与他。
男子拿在手中瞧了瞧,语气平淡,“一般人也难辨出其间细微差别——现如今西炎商旅甚多,传到西炎亦未可知。”
阿七这才思及自己当日只是匆匆一瞥,万一弄错了,也是有的;隋远所擒刺客,未必真是西炎人,更未必就是乌末!对男子一番话,倒未在意,只捡紧要的问他:“依此看来,这鬼面的来历,倒也难说?”
此时却见那男子抬眼向自己身后一望,不再多言。
阿七只当是尾随自己的侍卫,不想来人却是赵暄。
“方才问你喜不喜欢猎隼,这会儿倒自己跑来偷看!”暄对她笑道,“又不掌灯,可瞧见了?不如明早再来。”
阿七也不知被他听去多少,只低头对那鹰户说道:“我明早再来。”犹犹豫豫的又添了句,“你的笳管。。。。。。吹得极好。得闲再吹与我听罢。”一面说着,转身离去。
走得远了,暄笑道:“当着我的面就跟男人言语暧昧,可知今后要收敛些?”
原想不予理睬,无奈却被他拉住——“方才那祁人说得倒对,终究鬼面多凶煞,你生得单薄,不要再戴了。”
阿七略一迟疑,终是问道:“这假面的主人。。。。。。尸身在何处?”
暄闻言,低叹一声,拉了她向自己的营帐而去。
炉火重又燃起,二人隔了炭火,静对而坐。许久,暄终是开口说道:“我已说过,你与他们有无关联,我无意深究——你竟不能就此丢手么?”
阿七心中只惦念乌末生死,再无其他,“不能。”
暄淡然望着她,口中却道,“不管你的恩主是谁,令你深陷危境,我决不会饶他。”
阿七静静听着,暗暗告诫自己莫要入心——“殿下还未答我,这鬼面的主人,现在何处?”
“也不必瞒你,刺客共有三人,刑讯无果,隋将军下令悉数斩杀,就地掩埋,离此地已有数十里。”
“三人。。。。。。”阿七有些失神——乌末独来独往,更觉不会是他,若是虞肇基使人挑起事端,何故不扮作祁人行刺,反倒作西炎装扮?如此想来,不期祁衍议和,妄而从中渔利的,只怕是大有人在。突然打定了主意,“殿下必是希望此行平顺,将那郡主安然迎回京中吧?”
“话虽不错。”暄笑的闲适,“只可惜,此行必是多有波折。”
“既如此——”阿七心一横,眼梢攒起笑意,“倒不如放了我,许还能对殿下有些助益。”
暄笑道:“那我如何舍得?你还是绝了这念头吧!”说着抬手抚过她的眉梢,“不笑么,容色尚可;稍一笑,便显狐媚——往后除非是我,人前还是不要笑了!”
阿七恨得牙痒,立时别过脸去,讥讽道:“你如何就认定我会乖乖依顺?”
“我也无意逼迫于你,不若各退一步,”暄笑道,“彼此留些余地,不好么?更何况,若真的离了我,终有一日你会后悔!”
阿七先是一愣,转而哂笑道:“还真不曾见过像你这般狂妄自负之人!”
“哦?你不信?”暄笑意盈盈。
“好!若要我伴你左右,却也不难,”阿七已是口不择言,咬牙道:“只有一样——一到府上,先将世子那些莺莺燕燕除个干净;若再流连花楼,管他什么绣红绮翠,一并掀了便是!”
此言一出,暄哈哈大笑。笑罢却问道:“你也知道绣红阁?”
阿七亦不避讳,直言道:“非但知道,还去喝过花酒!”
暄笑眼将她一扫,“可觉有趣么?”
阿七回想当日情形,随口道:“许该是有趣吧。”
“选了花饰不曾?”
阿七未再答,转而问道:“今日隋将军设宴款待的来客,可是祁王之兄忽莫儿?”
暄闻言,敛了笑意,片刻之后方道:“忽莫儿半年前暴病而亡,今日的王使正是他的长子坦鞑。坦鞑与祁王冒鞊貌合神离,其父尚在世时,他便纠集西炎散部,更私下交结我大衍地方甚或京畿要员——此番若生变故,坦鞑必也脱不了干系。”一面说着,伸手将阿七轻轻环在身前,“还想知道些什么?”
未料到他竟会毫无顾忌,坦言相告——心头渐渐涌起不安,却仍是接着问道:“任靖舟收服西炎,定下修好之约,免其十年岁贡,又多次助西炎驱散祁人侵扰——如今将将过了五年,西炎国主为何出尔反尔,放任散部暗通北祁?”
“权谋之术,自古如此——既无固友,亦无夙敌。”暄缓缓道,“何况西炎与北祁,世代皆有恩怨纠结,即便到了今时今日,亦还是如此。”
阿七迟疑道:“听闻二十年前祁人一举攻入西炎国都,先西炎国主与王子皆战死沙场。那西炎王妃,原为祁国王女,不肯随祁军归返故土,便用陪嫁的北祁弯刀,淬了西炎毒蜥之血,于腕上破血而亡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此言有些出入,”暄道,“那时王子不过三五岁光景,并非死于战事,其间曲折,非三言两语便可说清。论起这些,中土何尝不是如此,千百年世代更迭,山河易主,宫闱庙堂间的隐秘过往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说到此处便不再接着往下,低头望着她道,“当日雁鸣遇袭,箭矢之上便淬了毒蜥之血。”
阿七暗暗一叹,&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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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不愿多言此事,“你已知坦鞑私交何人?”
暄淡淡说道:“此番陈书禾南下,为的正是彻查此事。”
阿七对着炭火出了一会神,忽又说道:“宁王之势如日中天;而世子却锋芒尽敛——可明眼人看来,未免有些过了,显得刻意。”
“如宣王那般,皎月映水,终不过浮华一梦。至于我么。。。。。。”暄似有些黯然,“人生苦短,行乐及时,总归不会有错。”
“先义平王,再者如今的义平、忠平两位侯爷,俱是自在逍遥,安心做那闲散宗室。。。。。。只是不知,当初却是何人,将你推于风口之上,代替太子北上迎亲?”
“你倒敢问!”暄一脸坦然,却压低了声,“只怕恰恰正是当今圣上——”正说着,便觉眼前一暗,是阿七将鬼面遮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你敢答,我为何不敢问?”阿七喃喃道,“从来我身边的人,都是戴着假面,独有你,肯以真面目示我。。。。。。”
藏在那鬼面之后,暄无声而笑,渐渐收紧双臂——此时怀中女子终于敛了芒刺,轻软乖巧的好似一尾猫儿。
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,阿七心底清明,却已不愿挣脱。
终是不曾开口问及苏岑。无论隋远是否得了苏岑相助,无论被斩杀的西炎刺客是否正是乌末——问了又能如何?即便此时光阴倒转,回到当初,自己行事仍会一切如旧。
世间事不正是如此么?无非恪职抑或道义,其间又有诸多无奈苦衷,更及私心情愫,甚或执妄贪念——孰对孰错,早已无从分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