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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窗上玉色窗纱随风轻曳,窗下紫檀书案,案边一盏彩釉莲枝烛台,烛火已微。
案前支颐独坐的女子,双目惺忪,软软枕向臂间,素指微松,书页便轻轻阖上——却是一册《镜花品录》,前朝宫中匠人培植花木的手抄册子。
映着明暗不定的烛火,枕臂而眠的女子,肌肤仿若凝脂一般,蛾眉舒展浅淡,容色清婉端庄。
粉衣婢女走来悄悄替她披上一领江绸披肩,又将书册从她手边收起,置在案头。另有一名年岁稍长的婢女,向窗边香炉中添过香末,转身看时,却见那粉衣女子一面翻着案头的册子,一面掩唇轻笑,口中悄声道:“碧薇你快瞧瞧,姑娘这些时日可不是魔怔了?”
碧薇拧眉笑着,摆手示意粉衣婢女先随自己出去——不想案前女子已缓缓撑起身来,浅睡未醒,却仍是将手向书案上摸索着寻那册子。碧薇便取过来放回她手边,低声笑道:“青菂这小蹄子,越发没大没小,竟敢取笑姑娘!”
“姑娘快休听碧姐姐胡诌!”名唤青菂的粉衣婢女,闻言亦是笑道,“姑娘前几日不是还说,若有善缘,便跟净月庵的静安师太带发修行去。怎的如今又理会这些个种瓜种菜的学问?”
“什么种瓜种菜的?”碧薇不禁奇道。
青菂翻出书册中的一页,用手指着,“喏,这可是豇豆不是?”
经她两个一扰,景荣只觉睡意已去了七八分,此时低头一瞧,失笑道:“傻丫头,这是紫藤。前些日过宁王爷的别苑去,那园子里头不就种着?”
碧薇点头称是。青菂便道:“听樊姑姑讲,论起花木,宫里的也不及王爷的别苑呢;说来,倒全因了世子的喜好。”
樊姑姑是沐阳长公主的陪嫁宫女,所说自是不差。
一旁碧薇也笑道:“还说什么‘世子’,如今已封了王爷,正经要称一声‘殿下’了。”
青菂撇嘴道:“什么‘殿下’不‘殿下’的!既是男儿,原该学文习武、定国安邦才对,镇日里只知爱些个花花草草、莺莺燕燕的,比起咱们容少爷差得远了——生得再好,我青菂也瞧不上!”
一席话说得景荣眉心一皱。
碧薇看在眼里,心知自家姑娘脾性和顺,嗔道:“快省省吧,姑娘还在跟前坐着,越说越不像话!”
碧薇青菂俱是景荣的贴身侍女,说话便也随意,而青菂更是素来口无遮拦——如今也觉有些失言,当下近到景荣身侧,凑趣道:“听前院奉茶的小厮说,前些日南边新贡了一批斑叶栀子,宸王爷想要讨,却被东宫先讨了去。送栀子进京的官员赶忙再要运一批来,没几日功夫,宸王爷反倒不要了——姑娘可知是何缘故?”
景荣原本便暗自存了心思,听她如此一说,自是等着下文。
青菂便也顾不得碧薇已面露不悦,带了几分得色,附在景荣耳侧悄声道:“据说只因宸王爷身边一名近侍,闻不得栀子的香气。姑娘说蹊跷不蹊跷?真真胡闹,这近侍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——”
碧薇虽听不真,但见景荣面上一沉,又带了几分赧色,赶紧训那青菂:“又胡说些什么,还不快去叫人将炖好的甜汤给姑娘送来!”
青菂这才敛了话头,自去不提。
景荣心中已是惴惴难安——青菂虽言语有失,但毕竟话出无心。而景荣长在深闺,自幼受礼制宗仪教诲,虽觉宸王与那近侍似有不妥,可究竟有何不妥,却也不甚明白。
此次来京已两月有余,兄长简容不可宿在宫中,特为置下一处宅院。母亲有意为自己和兄长在京中世族之中,挑拣一门亲事——怪只怪自己,与赵暄仅见过两三面,不知为何竟心生牵念。前些时日听母亲略略提过,皇长女幼箴要下嫁潘家,景荣心中不免凄苦——潘氏一族若当真连尚沐阳、幼箴两位公主,与皇族结下两门姻亲,便是天大的恩宠,岂会再添一位宸王妃?愁肠百结之下,景荣随母亲往京中净月庵进香之时,竟生了常伴青灯的心思。
而世事难料,幼箴无意嫁与兄长简容,圣上便钦点了自己与肖宰辅之女,备选宸王妃——如此峰回路转,难免令人惊喜交加,而听闻这位王兄喜好花木良驹,便有意寻来典籍研习一番。
此事除了跟在母亲身边的樊姑姑,一应下人俱是不知。今日青菂一番嚼舌,原本只忧心赵暄选中肖氏女,谁知如今又多了一名近侍——景荣思绪纷乱,忽想到一事,便将手中书册合上,低声吩咐碧薇:“明晨早些梳洗,待禀明母亲,你随我再往净月庵一趟。”
一面说着,思及前去净月庵,沿途势必取道宁王别院,未免又勾起了沉沉心事。
翌日破晓。
阿七突然醒转,呆望着头顶雨过天青的软罗纱帐,半晌才晃过神来。侧脸朝帐外看时,却见外间隔着重重纱幔,影影绰绰的藕色素罗地子,绣着凤头百灵与西府海棠。回想昨日午间,因自己随口答了句“海棠”,暄便吩咐府中花匠采买海棠树苗;待深夜被周进从洗砚阁送回缣缃苑,西厅卧房原本挂着素面纱罗,也都换成了海棠雀鸟的绣帐。
天光隐在纱帘之后,辨不出时辰,伸手撂脚从榻上爬起——扮男人扮的久了,穿的又是男子的寝衣,举止未免不拘小节。
外头听见响动,便有婢女撩起帘幔进来。
抬眼一瞧,素素净净的一个小女子,正是昨日刚被自己改了名字的篆儿。
“时辰还早。。。。。。姑娘可要起么?”篆儿敛目轻道,“殿下寅时三刻打发人来,说是辰时才回府,让姑娘只管歇着。”
在后院养伤时,阖府唯有两名婢女知道阿七是女扮男装,其中一个便是玉罗,如今又添了个篆儿。此女阿七倒未看错,性情和婉不失聪慧,此前虽一直做洒扫丫头,如今到房中服侍,事事倒还妥帖,即便得悉阿七的底细,也未见惊乍。
原本正撇腿坐在榻沿,敲腰抚背哈欠连天,听这篆儿一声“姑娘”,忙双膝合拢正襟危坐,讪讪道:“只说我说的,让玉罗吩咐人打些水来——”
篆儿闻言,心头微微一暖。那阿七虽面上看着冷淡散漫,想的却十分周全——若篆儿吩咐人打水,只怕底下一众人不服,多有不便,如今换做玉罗出面,众人自然不敢不从。
一壁这样想着,篆儿自去找玉罗。不多时,玉罗也打起帘子进来,手中捧了只漆木托盘,其上一袭霜白地暗绣竹叶纹的窄袖外衫,另有两件中衣,分作品红、黛绿二色。
阿七兀自发了一回呆,这才将手挑起那件品红的,“今日可是要骑马出城?”
“殿下说还要听姑娘的意思。”玉罗一面服侍阿七梳洗,口中浅笑道,“不过,只怕今晌日头毒,若是骑马——”
“那就骑马吧。”阿七打断玉罗,“此去别苑,有多少路程?”
玉罗笑答:“出城费些功夫,若骑得快些,小半个时辰便也到了。
回想当日上京之时,应是从别苑近处路过,而今细细琢磨一番,不再言语。
梳洗妥当,一时倒也不着急穿上外衫,自去取了黛笔细细补眉。
玉罗与篆儿在一旁看着,篆儿不敢与阿七说笑,玉罗便笑道:“姑娘扮作男子,模样反倒更俏丽些——”
阿七懒怠朝镜中多瞧一眼,丢了黛粉,向鹿皮背囊中一顿翻找。许久未看,此时方知要紧之物竟少了许多,且不说迷药勘合,连苏岑的折扇也不见了踪影,更遑论当日暮锦交与自己的赤金链子。
丢了信物,难不成两手空空去见那玉娘?
该如何讨回,能不令他生疑?阿七思前想后——折扇之上有肖瓒赠与苏岑的落款,自己同苏岑既已担了虚名,索性一并推到他身上,只说金链为他所赠便是。
打定了主意,忽又想起昨晚提及媚九,细想当日情形,虽有惊无险,而媚九等人的狠绝手段却也可见一斑。绣红阁与他究竟有无关联?与宁王有无关联?宣王败落,几分归于衍帝几分归于宁王?鹬蚌相争,背后又有多少渔翁?
晨风渐起,面前一幅幅华美纱幔如水般随风轻漾。玉罗与篆儿不明所以,跟在后头过东厅去,却见阿七坐在书案边,手内执了本旧书帖,怔怔走神。
玉罗便道:“这是殿下临的帖子,倒有好些年不曾翻过了。”
阿七闻言只是笑笑,眼中看的却是书面上昨日自己印下的“砚圆墨方”。
程墨方的古砚之上也刻有“砚圆墨方”,世上岂会有一式一样的两枚闲章!他安置玉娘,当真只是仰慕她的瑟艺?
一团迷雾愈结愈深,理不出头绪。
伏在案上,一时惶惑,一时又似宽解,渐渐的两眼便有些发沉,只觉一阖眼的功夫,有人过来替自己披衣,又隐约听到房内女子轻笑:“公子本已梳洗妥当,转眼工夫又睡着了。婢子们未敢惊动——”
阿七似睡非睡,心中着急,无奈双眼却睁不开。一时间仿佛被人抱起,稍后又被轻轻放下。颊上抚过温热的吐息,身下衾被绵软,犹如陷进蛛网的飞虫,翅子被蛛丝粘住,愈陷愈深,无力挣脱。。。。。。
一阖眼倒过去快两个时辰,醒来天色已然不早。枕边近在咫尺的一双凤目,眼尾带着戏谑——不禁暗想,谁家姑娘能经得起这潋滟眸光?
可她却不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姑娘——贴身上前,指尖从他脸侧轻轻划到下颌,流连片刻,直待他眼底笑意淡了,方悄悄对他笑道:“你同我去吧?”
暄淡淡将她瞅着,似在等着下文。
阿七笑的更甜,“我行囊中少了好些东西——”
他仍未接话。
“别的倒还罢了,有根赤金链子,须得还我。”阿七接着道,“我愿认苏将军为义兄,那链子,就当他送我的陪嫁。”
暄终是冷冷睨她一眼,起身唤玉罗进来,“将方才让你备下的东西取来。”
玉罗便向外间取了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。
阿七在旁呆呆瞅着,却见他抬手将木匣丢了过来,面上亦无甚表情,“自己看吧。”
阿七心中惴惴,打开看时,匣内丝绒之上,正是暮锦交与自己的链子,不料却有一对,式样相同。不禁语塞:“这——”
“玉夫人曾将一条链子作为信物,托我暗中寻访一人——那人是谁,想必你也明白。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玉夫人。。。。。。”阿七喃喃道,“玉娘竟是。。。。。。”回头再看他时,他却起身走了出去。
当日在陵溪,阿七猫在程家偷听苏琴与暮锦闲谈,言语间分明道出阮暮锦是宣王正妻大元氏之女,而如今这玉夫人,与暮锦难道仅有师徒之谊?